云渺仙宗外门,任务阁深处的甲字号密室。
黄铜算盘的拨珠声在安静的室内响得干脆。侯连璧靠在宽大的紫檀椅上,手指夹着一枚刻着血云老祖私印的传音玉简,另一只手轻轻翻阅着桌上厚厚的几份账册。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堆满卷宗的墙根。
“十个底层的命,填平了三个阵眼。血云老祖许诺的三成外围灵矿开采权,按日子,这个月也该划拨到账了。”他喃喃出声,把算盘往前一推。账面上抹平的数字严丝合缝,查不出一丝漏洞。
桌角压着一沓暗红色的强制征召令底稿。只要等外围风声再稍微平息一点,他就会启动桌下的微型阵法,把这些沾血的纸片烧得干干净净。
他在体制内熬了六十年,比谁都清楚这座庞大宗门的游戏规则。按照云渺仙宗的铁律,执事以上的职务审查,必须经过刑堂立案、长老会核准、交叉搜魂三个死流程,缺一不可。不仅如此,他腰间还挂着一枚血云老祖赐下的免死手令。
有这套冗长且繁琐的规矩护着,就算上面要为这次遗迹崩塌找替罪羊,他也有一百种方法把黑锅甩给下面那些签了字的外门录入员。
茶炉上的水壶正冒着热气。
突然,壶嘴里喷出的白汽在半空中停滞,化作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。
侯连璧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,骨缝里突然渗出一股针扎般的酸痛。
咔。
刻着三重防御阵纹的紫檀木门表面,毫无预兆地爬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紧接着,整扇门如同脆弱的糖化玻璃,发出一声闷响,崩解成满地粉末。
门外的走廊死寂无声,连日常守卫交接的脚步声都消失了。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紧急传音阵盘,却发现阵盘上的灵石早就被冻裂成了几块废渣。
一道纤尘不染的内门云纹长裙跨过门槛,没有脚步声,只有空气被强行冻结的轻微爆裂声。
侯连璧猛地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急,膝盖撞翻了黄铜算盘。算珠哗啦啦散落一地。他看清来人,脸色白了一瞬,但常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本能让他立刻稳住了下盘,双手交叠,深深作了个揖。
“宗主大驾,属下有失远迎。”侯连璧低着头,语速平稳,极力压制着嗓音里的那点颤抖,“遗迹失控之事,属下正连夜整理伤亡名册,准备明日一早交由刑堂审核……”
“陈玄鹤已经招了。”云清月打断了他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比周围的坚冰更冷。
侯连璧的手指在袖管里猛地捏紧,指甲抠进了掌心,但他没有抬头。
“陈管事定是在灵气乱流中受了惊吓,神智不清了。属下绝不敢僭越半分。按照宗门规矩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这套滴水不漏的官话,左脚已经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寸,踩在了一块微微凸起的地砖上。那是密室备用传送阵的阵眼,只要半息,就能将桌上的底稿瞬间传送到老祖的洞府。只要底稿没了,死无对证。
“规矩?”云清月往前走了一步。
极寒的气浪顺着她的裙摆贴地涌出。侯连璧脚下的地砖刚亮起一丝微弱的土黄色灵光,瞬间就被一层厚重的冰甲死死封住。连同他桌上那沓暗红色的底稿,全被冻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冰坨。
侯连璧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恭敬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宗主!”他往后退开两步,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,声音陡然拔高,透着被逼入死角的戾气,“即便陈玄鹤有所攀咬,那也该走刑堂立案流程!您不带拘捕文书,强闯任务阁锁死阵眼,长老会若是问责起来,即便是您,也说不过去!”
云清月看着他。她自然垂落的右手指尖,还残留着在废墟里被那个凡人生生要挟的屈辱与压抑。太上忘情录的污染反噬还在骨髓里隐隐作痛。而眼前这个满嘴规矩的蠢货,正是那个凡人点名要抹掉的线索。
她为了保住自己唯一的纯净供货源,为了不让自己变成怪物,连天罚的烂摊子都洗了。现在,这个外门执事竟然拿那些陈词滥调来压她。
云清月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,慢慢抬起了右手。
“你敢!”侯连璧彻底慌了,他看出了对方眼底那种无视一切的实质性杀意。
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储物袋,灵力疯狂灌入。一枚刻着古老符文的金紫色令牌从袋中飞出,悬浮在头顶,垂下丝丝缕缕的金光,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。
那是高层赐予的免死手令,代表着云渺仙宗最高权力机构的直接庇护。
“这是免死手令!见令如见长老会!”侯连璧在金光中声嘶力竭地吼叫,额头上青筋暴跳,唾沫星子飞溅,“你若是强行动手,就是公然藐视宗门铁律!我有权要求三司会审!”
“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你引以为傲的铁律,薄如蝉翼。”
云清月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,直接在虚空中五指收拢。
咔嚓。
悬浮在侯连璧头顶的免死手令,连同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金色护罩,被一股无可匹敌的极寒威压生生捏成了齑粉。金光如同风中的残烛,瞬间熄灭。
侯连璧的吼叫声戛然而止。他的眼珠外凸,眼眶里瞬间布满血丝。
极寒的灵力直接粗暴地砸开了他的识海屏障。没有任何审讯,没有任何立案程序。那是极其狠毒的隔空搜魂术。
“啊——”
侯连璧浑身剧烈抽搐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节点被一双冰冷的手肆意翻搅、扯烂。那些他用来保命的账目底牌、用来要挟同僚的把柄,全都在这股暴戾的神识冲击下,被彻底摧毁。
剧痛只持续了三息。
云清月松开了手。
侯连璧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墙根。他张着嘴,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两只眼睛完全失去了焦距,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含混声。
主事者神魂遭遇毁灭性重创,密室中央的登记阵盘随之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。主控中枢瞬间失去了灵力维系,代表着外门数万弟子身份状态的玉牌虚影,在阵盘上爆闪出大片混乱的红光。整个任务阁的监察网络陷入了短暂的死机状态。
云清月看了一眼那瘫痪的阵盘,转身走出了密室。
同一时间,荒野边缘缓冲带。
冷风刮在脸上,带来一阵刺骨的生疼。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的毒气和泥土腐烂的腥臭味。
李长生靠在一截枯死的树干上。右臂经脉二次撕裂的痛楚,正随着每一次呼吸在胸腔里扩散。他的肺部像是塞满了粗砂,每一次喘气都要用尽全力。大荒气运在他的血管里极其缓慢地流动着,带来微弱的排斥感,但这股热度根本不足以抵御荒野的严寒。
为了保持清醒,他用一根残骨死死抵在手掌的穴位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从死尸上扒下来的残破传音符。
符箓表面的阵纹闪烁了两下,传来一阵夹杂着杂音的区域播报。任务阁系统宕机,外门执事侯连璧因贪腐暴露导致遗迹崩盘,已被当场废去修为流放罪渊。由于系统瘫痪和主事者更迭,大批在遗迹中失联的外门弟子命牌,被自动划入了“遗迹阵亡”的注销序列。
声音截然而止,传音符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气,化作灰烬散落。
李长生那只布满猩红乱码的右眼微微眯起。那个不可一世的冰山宗主,干起脏活来倒是比想象中更利索。高高在上的体制铁律,在绝对的贪婪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
他慢慢抬起左手,从腰间摸出了那块属于自己的外门身份铭牌。
玉质的铭牌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这块牌子曾代表着他被体制剥削的底层身份,代表着他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被上面那些大人物随时定点抹杀的锁链。
现在,这根明面上的锁链断了。
李长生盯着铭牌,没有犹豫,仅剩的几丝力气汇聚在左手五指。
咔吧。
玉牌发出一声脆响,在他掌心碎裂成几块。他继续用力,粗糙的表皮在玉石断面上摩擦,将碎块一点点碾成细密的齑粉。
狂风卷过,将他掌心里沾着血的骨灰级玉粉吹得干干净净,彻底吞入暗渊。
体制的因果被彻底斩断。从这一刻起,官方档案里的李长生已经是个死人。
没有了伪天道体制的庇护,也没有了灵气补给,他现在就是一个经脉寸断、内脏破裂的废人。在这个纯粹的黑暗丛林里,呼吸都是一种奢侈的消耗。
他拔出没入肩胛骨血肉的带血绷带,粗暴地缠紧了胸口的伤处,阻止热量的快速流失。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,劣质毒气倒灌入肺,引来一阵沉闷的咳嗽。他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,一瘸一拐地踏入了前方那片完全不受法纪管辖的荒野深处。
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狂风吹散了周遭的飞灰,将他残破的身影一点点吞没。
而在百丈外的乱石堆后,一双泛着微弱红光的变态兽眼,正贴着地面,死死盯着那串带着微弱血腥味的脚印。它像一头闻到了绝佳腐肉的鬣狗,在荒野深处的黑暗中,悄然锁定了这个连灵力都没有的猎物。
